武松道:“那都是绿林中熬出来名字,江湖上一刀一枪打下来名声,不是虚名。”
金莲道:“这也是她一字一句写出来名声,难道就是假的了?——她后来写过信来,要我谢你当日解救之恩。”
武松道:“谢甚?我又不是看她情面。”
将书搁下,沉吟片刻,道:“我不怎么记得她了。可是她的丈夫当日说过那些话,近来我时时想起。”
金莲道:“赵官人说些甚么话儿,教我叔叔这样挂怀?”
武松俯身拨火,摇摇头道:“他读书人,说话文文诌诌,我这样粗人,那里学得来他。”
金莲一只纤手托了腮,望了小叔,嫣然一笑,道:“你学。我必不笑话你。”
武松微微一笑。思忖一会,缓缓地道:“他说,皇帝圣明,却不能事事躬亲。本来这些事务交给清官来办理,便把得天下平定,叵耐朝中无人,叫童贯蔡京之流把持了,清官不得出头,天下遂不太平。”
金莲道:“恁的,教皇帝一个管事不就完了?横竖他做个皇帝,天下事不都赖他?合该他受着。”
武松道:“当年我也曾这般质问他。他说怕皇帝专断,谁的话都不肯听。”
金莲想了一会,却也似懂非懂。笑道:“人怕落荡,铁怕落炉,都上了梁山了,天高皇帝远,怎的还说皇帝的话儿?叔叔只顾琢磨他怎的?”
武松道:“那时我只道这个相公读书读得痴傻了,好没分寸。如今才晓得他们读书人的话原来有些道理。做暴君比做尧舜容易得多,人人生来如此,故而人人想做皇帝。”
金莲扑哧笑了,道:“谁说的!倒也不是人人都想做个皇帝,你看你公明哥哥,连聚义厅都改作了忠义堂。”
武松一抬头道:“那嫂嫂说这山上,谁想做个皇帝?”
金莲一怔。想了一想,笑道:“谁想做皇帝我是不省得,若是晁天王还在时,我看他倒是个做得皇帝的。他老人家在时,专爱好些排场面子!有他在时,公明哥哥只消做个好相公辅佐便了,不消像今日这般,一山寨上下老小里外事,都只在他一人肩上,又要抓大,又放不得小。”
武松不响,盯着炉火望了良久,道:“年初晁天王死了,哥哥无心理事,日日只是哭得发昏。有人说他真情,有人说他假意,如今我才省得,他是真哭。”
金莲笑道:“这还用说?他自然是真哭。假哭奴也会得!有眼泪的是真哭,没眼泪的是干号,你宋江哥哥是真哭不假。”
武松道:“他是真哭,哭的却不止是兄弟。”
金莲道:“他不哭自家兄弟时,却哭些甚么?”
武松道:“他哭他自己。他也要上山了!”
金莲一愣,沉默下来。过得一会,武松道:“夜深。去睡了罢!”拿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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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宋江才得病好,便与吴用商量,要打北京,救取卢员外、石秀。吴用谏一计道,早晚元宵节近,北京年例大张灯火,欲乘此机会,先令城中埋伏,外面驱兵大进,里应外合,可以救难破城。
宋江大喜,遂商定计议,吴用调兵遣将,道:“为头最要紧的是城中放火为号。你众弟兄中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?”应声走出一个时迁,道:“小弟愿往!”吴用遂分派时迁前往翠云楼潜伏,元宵夜一更时候,楼上放火为号;时迁听令去了。又调派各将,各扮猎户客人、行商小贩,往城中各司其职。再调王矮虎、孙新、张青、扈三娘、顾大嫂、孙二娘,扮作三对村里夫妻,入城看灯。
吴用说道:“如今大名城给打怕了,城中客店,不着单身客人,须是扮作看灯夫妻,方不设疑。如今三对夫妻,城门有东南西北,还缺一双男女。哪家女眷有胆量去得?”
连问三遍,无人应声。顾大嫂叫道:“武家嫂嫂怎的去不得?”
武松道:“我嫂嫂不惯干这种杀人放火勾当。”
顾大嫂笑道:“去得!去得!你家嫂嫂虽同我家姆姆一样,风吹得倒,灯人儿模样,倒是个有胆识的女人,杀过人,见过世面,是同你我一般的人。二哥怕怎的?”
武松道:“胆识是一回事,体格本领是另一回事。我嫂嫂娇弱,不比大嫂,做不得冲州撞府事务。”
吴用道:“此去是卧底行事,最忌讳行动失矩,正用得着你叔嫂两个这般默契。所谓知人善任,东南西北城门,各人身上任务不同,便给她分派轻便些营生,也不妨事。单怕是胆量急智不够的,一个行动失当,决撒事务,坏了全局。她能不能够胜任?”
武松沉吟片刻,道:“我问过她。”
回去同金莲说了。金莲倒吃了一惊,笑道:“怎的,叔叔这一回不拦阻奴家去了?”
武松道:“若只是武二一人说了算,说甚么也不要嫂嫂去。可如今这是嫂嫂身上事,不是由我说了算了。我听嫂嫂的罢。”
金莲道:“我不去时,你却同谁扮对夫妻?”武松道:“嫂嫂不去时,武二便随师兄去南门堵截大军。”潘金莲想了一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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