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道:“我应允了一个人,要送你出城。”李师师道:“足下应允了谁人?”武松道:“浪子燕青。”怀中取出书信递过。
李师师脸上微微一红。接过书信,将武松让在内间,令那小使女送上茶来,分主客延坐,拆信默读。武松观看四下,雪洞一般,房中便止摆了一桌一榻,两把座椅。空荡荡的,家徒四壁,却哪似名妓居处?
李师师已读完了信,正自怔怔沉思。似猜见他心思,微微一笑,四顾道:“前回金人退兵时,索要岁币。城中金银不足,奴家身家家当,俱已献纳出去了,充作退兵之资。”
武松道:“休管盘缠。你只管收拾随身物事,随我出城。”
李师师道:“深谢义士好意。身外之物,不足为虑,这些钱财本不是奴的,千金散尽还复来,还给城中,赎买平安,也是一个有始有终。只是却去哪里?”
武松道:“你还有亲眷么?”
李师师摇一摇头,道:“俺的妈妈运气,前年已病死了,不及看见金人打来,也不曾看见家产散尽。”
武松略一沉吟,道:“师兄常道,杀人须见血,救人须见彻。恁的我便送你去庐州安身,员外小乙都在那里。”
李师师垂头不语。武松道:“你怕甚?有卢员外镇着庐州,金马不敢过淮。”
李师师道:“我是风尘中人,又曾同太上皇有些牵连。怎敢同梁山义士为伍?怕坏了英雄名声。”
武松道:“我还道你怕甚。当年你干冒奇险,替梁山作成招安,谅你也不是个小胆的人。如今是梁山报答你恩义时候了。”
李师师道:“正是此事教我心中难安。当年若不是奴家一时逞快,一心要作成招安,也不教你们一山兄弟姊妹,入宫的入宫,北征的北征,落得星落云散,骨肉分离,一众英雄,沉落下僚。义士失了一条手臂,挣来山后九座州城,还了胜似不还。”
武松道:“此是家国事。男子汉守土不力,是男子汉事,难道还算在你们妇人头上?再说了,你道不招安时,梁山便有活路么?这一趟招安,虽教俺们骨肉分离,星落云散,总好过一山之人,尽数给官兵剿灭。尽数给官兵剿灭,又好过做了皇帝爪牙,去替他剿灭另一座梁山。如今虽然一座山头,星落云散,各地星火却未尝灭。大江南北聚义,也是聚义,何消拘泥于一座山头?”
李师师沉吟不语。美目顾盼,目光于空荡荡屋内流连过去,落在地下一只火盆上头。
武松道:“莫非你还留恋这一个家,这一座城?你不欠谁人甚么了。上一回金人打来,你使了全付身家,赎得一回平安。这一回你还剩得些甚么?你自己掂量罢。”站起身来。
李师师道:“你的嫂嫂,当年在奴家这里撞见皇帝,方才有后来的事,害得你叔嫂两个生离死别,天人永隔。你真个不怨奴家?”
武松道:“她还活着。”
李师师震了一震。听闻武松道:“有人看见禁军扶灵出门,棺中一个孩儿说话。”将前话简单说了一遍。
李师师垂下泪来。道:“是了。她这样人,天也不教她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武松道:“生也罢,死也罢,我只要亲眼见个分晓。”
李师师道:“恁的时,送在瑶华宫的一座棺木,多半是瞒天过海之举了。宫中人事,尔虞我诈,却是谁人这般胆大,拼了违抗皇命,也要助她逃出生天?你去见过孟皇后不曾?怕她不省得些甚么。”
武松道:“见过了,她未说出个究竟。宿太尉也是一问三不知。本想去见崔太尉,他在滑州督军,不曾见着。”
二人寻思一会,却也未合计出个分晓。武松道:“她当是已不在城中了。耽搁不得,你走是不走?”
李师师拭去眼泪,将书信纳入怀中,站起身来,道:“义士稍坐,容奴打点行装。”自入内去。须臾掀帘出来,已改换了农妇装扮,荆钗布裙,挎只竹篮,戴了竹笠,背负行囊。分付小丫鬟亦改了装束,闭锁房门。主仆二人,当夜便随武松离了旧家,武松跨辕,赶了车马,星光下连夜出城,投南而去。正是:撞碎玉笼飞彩凤,顿开金锁走蛟龙。
赶得一宿的路,天光渐亮。霜浓寒重,天上闪着两三粒星子,东边天空,隐隐翻出鱼肚白来。武松亦困倦得当不得,使独臂绾了缰绳,由着两匹马在前拽了辕紧走,将身子斜倚了车棚,正自打旽。忽闻那车厢内小女儿一声惊呼,叫道:“火!”
回头看时,北边汴京方向,夜色尚笼罩了城头。满城的火光黑烟,熊熊翻卷起来,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。
那小使女给唬得呆了,哇的一声,哭将出来。李师师将她搂在怀中,轻声安抚。武松道:“休要回头。”加了一鞭。
迤逦取路,沿路饥餐渴饮,夜宿晓行,望南方来。沿路打尖歇宿,只听闻些骇人听闻消息,接二连三。有的道宰相轻信郭京,使其装神弄鬼,城头作法,金兵趁势攻破汴京。外城陷落,守城将士,大半殉国。可怜一座东京城,承平已久,溃兵涌入城中,抢掠作恶,掳人放火。有的道宋天子亲自出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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