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有此事。”司马复道:“那痴儿是我族弟,非相国一脉。他一直生活在建康,据闻幼而不慧,口不能言,寒暑饥饱亦不能辨,饮食寝兴皆非己出。但青青放心,我这一支司马氏,最差的崇元也比常人聪慧,我就更不用提了。”
“王循为何把女儿嫁给他?”
“想来是……我家在江东的势力,也的确不容小觑。”
“郎君,”王女青道,“你声音为何颤抖?你是在怕我,还是在怕你自己?”
“都不是,青青。”司马复解释道,“我虽已是司马氏的家主,整个司马氏如今也的确是奉相国这一支为首,但我家内部派系林立,远比你想象的复杂。我此去江东,整合宗族,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但这正是你非要我东归之故。若非如此,以我的性子,会立刻带你逃走,你知道我的行动力。”
“我又不是韩小郎,”王女青说,“便是韩小郎,如今也不会答应你逃走!”
司马复道:“所以,正是你们的可贵,促我奋起。我爱我友,也爱青青。”
“可王循的女儿依然令我唏嘘。”
王女青身体软了下去,头枕在他的膝上,仰头望向漫天星河。
“桓渊问我,若我是她,会是何等下场。”
司马复垂眸看着她,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长发。
“我非痴儿,青青不必多想。”
王女青道:“桓渊问我时,我想到的是,我父母在世时,虽未予我正统之名,此为我毕生之憾,但他们已尽其所能,给了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、心智与格局。余下的,名分也好,天下也罢,我想要,我便自己去取。也唯有我自己取来,我才配得上我的血脉,与我父我母、我之先祖,并肩而立。”
这番话语平静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。
司马复心神俱震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我不要回江东了。”
王女青猛地从他膝上坐起,怒道: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!”
司马复望着她因怒意而明亮的双眼,眼中尽是笑意。
他轻声道:“青青没有听出来么?我是说,我在怕你。”
王女青明白了。她伸手重新将他紧紧抱住,脸颊贴着他的脸颊。
“郎君,你如春晖,暖我岁月。”
第51章 暗流涌动
夜色如墨, 泼染江天。
江州城中,望江楼上,灯火独明。桓渊凭栏而立,身后万家灯火沉于寂静, 眼前唯有大江滚滚, 月光在水面碎成万千流动的寒铁。秋风自江上来, 带着水汽的凉意,吹动他玄色的衣角。
一名侍从悄然登楼, 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。桓渊接过,看见封泥上熟悉的桓氏家徽。他挥退侍从,回到案前,就着烛火,展开了那张桑皮纸。
信是伯父桓彰亲笔。字迹刚健, 力透纸背。
渊侄如晤:
洛阳一别,倏忽半载。忆今春嘉礼, 汝自江州夜驰赴洛, 共举兕觥,言笑犹在目前。而今春秋已易, 汝坐镇西陲, 功业日隆。巴郡至夏口一线, 水道清晏, 商旅络绎,此皆汝十年砺剑之功。江汉漕运之利, 尽归彀中;巴蜀盐铁之输, 悉赖调度。昔朝廷恃荆襄为血脉,今命脉实系桓氏掌中。族中耆老,莫不颔首称善。
荆州板荡, 今有龙亢密书达汝:骠骑将军骁锐,当借其兵威廓清荆襄。待其功成兵钝之际,即为黄雀振翅之时,务求一举殄灭,绝其复燃之机。彼虽宗室遗珠,然手握重兵,屡立战功,更怀异志。留此隐患,必成肘腋之祸。
另,桓岳躁进,屡请督师荆州。然大将军明断千里,已令其返回彭城故地。亲弟尚不徇私,足见大将军黜陟之公。汝若竟此全功,荆州节钺非汝莫属。届时坐镇襄阳,西望秦川,则我桓氏画龙点睛,鼎之轻重可问矣。
十年磨剑,终待出鞘。望汝勿负族望。
又及,近闻谯郡故园丹桂极盛,然吾戍守洛阳,未得亲抚故枝。幸洛阳牡丹正繁,尤胜往岁。待荆州事定,可携酒来洛。汝伯母当亲调羹汤,为汝洗尘。届时与汝共倚雕栏,赏国色映日,纵论天下。
伯父彰手书
烛火跳动,映着桓渊的脸,明暗不定。
侍立一旁的樊文起默然执起陶壶,为桓渊添上新茶。
“公子治巴郡,功在千秋。巴蜀盐铁之利,江汉漕运之资,本当润泽一方,厚养民力。然今七成输于北邸,充作他图,致使此郡生息终有遗憾。若得专营十年,西陲之富岂止于此?”
沸水冲入盏中,卷起茶叶,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,模糊了烛光。
“龙亢许以荆州,然观其意,非以节钺授公子,实以荆襄系桓氏。纵得荆襄,亦如巴郡,资财北流,公子徒负镇守之名,难行经略之实。”
“所尤可虑者,乃信中黄雀之喻。龙亢对大都督杀心不减。”
“大都督如今,欲待司马氏东出,西联益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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