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, 身上披着的外袍顺势滑落, 堆在了腿上。
九霄潮湿阴冷,夜里更是风大露重,凉意贴在皮肤上不断汲取温度,将暖和的皮肤冻僵后又毫不留情地离开。
归楹披着那件不属于他的青色外袍,乘剑前往一剑宗禁地。
他失去意识后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,所以不知道距离宗主离开过了多久, 只希望她还没回来,能让自己在禁地里寻找到一些线索。
即便如今寻回了本体, 但他和一剑宗依旧还有旧怨。岸竹为何会将自己的本体封于血液之中, 又为何会性情大变,忘却了曾经相濡以沫的爱侣和女儿。
宗主寻了白玥来牵制他,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女儿,可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妻女,那这种牵制还有用吗?白玥的存在还有必要吗?
而且,归楹始终觉得师尊有时候很割裂,在最开始的时候, 师尊也是慈爱心软的, 他见不得自己因修炼受苦,总说“差不多就行了”,会勤快地绘制符箓和炼制丹药,将他的储物袋装得满满当当, 以备不时之需,也会寻来一些小玩意给他逗趣儿。
后来渐渐长大, 师尊就变得严厉又苛刻,稍有不满就是训斥和责骂,蘸了盐水的细竹条更是不离手,随时都会狠狠抽下,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,考核的标准越来越难,挨打变成了家常便饭。
如此的割裂,让归楹经常觉得他们是两个人。
那个心软慈爱的师尊才是铃铛儿口中的父亲,有些懦弱,没有大志向,居于道侣身后教养女儿,对徒弟的期待也不高,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了,即便一辈子没能扬名也无事,反正世间修道者何止千万,未能扬名是再正常不过的。
如果真是如此,那个严厉苛刻的是谁?
他想去禁地里找答案,给自己一个答案,也给铃铛儿和店主一个答案。
毕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那么多年,给过自己善意的人很少,曾经的师尊算一个,那位和善的店家也算一位,为了感谢他们的照拂,自己总得做点什么。
一剑宗的禁地守卫森严,几百年来只出过两次纰漏,一次是蛟若被人从禁地里放走,而后多年都未能揪出那个内贼。那次纰漏让蛟若侥幸逃出生天,在人间界潜藏多年,韬光养晦,成为一剑宗的心腹大患。
第二次就是现在,禁地被攻击,众多被一剑宗关押多年的妖物四处逃窜,宗主的首徒还被重伤,往后那些妖物作乱,更是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等着一剑宗。
如此好的机会,要是错过了就再难等到了。
他的世界里无疾而终的故事太多了,这个写着铃铛儿和岸竹的故事,他希望能够圆满。就像很多年以前看小人书一样,专注地感受那些故事中的跌宕起伏,恩怨情仇。
彼时,挚爱还在身边,今日,挚爱也在身边。
山风将身上的青色外袍吹得猎猎作响,明明是冰凉的衣裳,却好似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。那些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,像一个好轻好轻的拥抱,在这个臆想出来的拥抱里,那个人藏着和他一样无法明说的爱意,被风一丝一缕地吹散,最后只剩下一件冷冰冰的衣裳。
他们的结局本就残缺,如一阵风,如一件衣裳。
归楹御剑的速度极快,剑光如一道拖着白色流光的流星,划破漆黑的夜幕,直直奔向一剑宗那掩藏在重重迷雾和无数阵法中的禁地。
脚下的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或深或浅的起伏弧度,唯有禁地所在的山谷,光芒大盛,血色一般的红光混合着残存的灵力,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焦煳味以及各种驳杂混乱,味道呛鼻的妖气,浓烈的妖气可以道出来犯者是身份,那一定是一只令整个九霄都为之忌惮的大妖。
归楹收敛周身的气息,将身形融入黑暗中,悄无声息地靠近禁地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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