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进道:“此是小人表姐,姓武。”向金莲道:“此是李行首,东京花魁。”
二人见过了礼。金莲上下打量,笑道:“自来东京,姐姐名字左也听说,右也听说。却原来是这般模样!无怪做个花魁。”
李师师微微一笑,道:“大嫂却也不差。”金莲问:“师兄呢?”燕青道:“铁牛兄弟性气刚硬,怕决撒了,因此不叫他在这里,随师兄城外去了。我武二哥呢?”金莲道:“他在城外。”
柴进自向榻边看视过一回。脸色凝重,低声问:“可有大夫来瞧过?”李师师道:“相熟的医家出门观灯去了。便在时,也不敢要他来,一则只会看些风寒妇科,二则此人小胆,恐决撒了事务。”
柴进道:“李行首见得分明。”同燕青低声商议几句。道:“我等出城去接应兄弟。只是现下缇骑尽出,九城大索,再兼这孩儿重伤,移动不得。”
李师师道:“这个容易,只教他在这里将养,再无人前来搅扰。”柴进道:“无以为报。”转头向金莲道:“大嫂可有胆量在这里?这孩儿须离不得人。”
金莲见了柴进神色,便知他无半点说笑意味,再看那年轻僧侣时,脸色灰败,同个死人也似。心中微微惊怖,却嘴硬道:“我怕甚么?你当我不曾见过死人流血。”
柴进道:“恁的,生受武大嫂。俺们出城,待得兄弟们来到,回头来接。”叮嘱几句,同燕青匆匆走了。李师师道:“外头下雪。”令人打了伞,亲送出去。
金莲给一个人剩在房中。强抑惊惧,走至榻边,灯光下见得那僧人静卧榻上,了无生气,胸膛亦不见起伏。惊怕起来,道:“不是死了罢?”伸手一探鼻息,尚觉温暖。
这时李师师归回,问道:“要些甚么?”金莲道:“有热水时,相烦讨些儿来。他是怎生受罪?”李师师道:“听说适才给人严刑拷打,又受炮烙之刑。”金莲恍然道:“是了,刚刚奴亲眼曾见。”
李师师摇头叹息,莲步轻移,自去分付照料。金莲独个儿坐着,彷徨无计一会,道:“不就是看顾个死人么?怕甚!”将心一横,往榻边去看视。轻轻揭开衣襟,但见满身皆是拷打痕迹,肩头手臂遭炮烙烫过,一身缁衣直裰同小叔身上的一模一样,裂作片片。
金莲怜悯心起,压倒了惧怕。脱卸外袍,搭上护炕,净过手,绾起双袖,露出一双皓腕,轻轻的去解他身上僧袍。
一碰之下才晓,衣片给炮烙尽数烫得焦烂了,深深嵌入肩背皮肉,等闲却哪里揭得下来。硬起头皮揭时,不慎一个劲力使岔,布片连着一片血肉扯脱。唬了一大跳,急看那僧人时,悄无反应,双眼紧闭。
这时李师师亲自取了一应物事归回,道:“有了。”金莲正自焦躁,随口道:“搁着。”李师师真个依言搁下。
金莲扭头一望,诧道:“谁起动你,这样金枝玉叶的?你家这些贼囚根子,敢是讨打!都不来跟前伺候。”
李师师道:“我不敢要他们近前,怕走漏了风声。”
金莲道:“罢,罢,恁的也休怪我指使你。”老实不客气,真个指挥:“李大姐,替我绞一把手巾来,要热些儿的。”
接在手里,替那僧人拭净脸颊血迹,看清楚面目,不过是个十五六岁少年。不由的道:“倒真是个孩子!叫他一声孩儿不冤。”一眼瞧见他颈间挂着一串骨制念珠,血污斑斑,炙得焦黑。伸手取下,纤手中握了片刻,轻轻的撂在一旁。
李师师一旁举着灯火照亮,道:“这人多半打小就舍在寺中。”
金莲诧道:“你怎的知道?”
李师师道:“你别看我这样。自小爹爹疼爱,将我舍给佛寺,我也曾是寄在佛爷跟前的人。故而唤作师师。”
金莲脱口而出:“那你怎的——”猛省失言,闭口不语。
李师师笑道:“你问我后来怎的入了烟花行当。也没有甚么不能对人说的,四岁上,我爹爹入狱死了,无人看觑。我给李妈妈收养了去。”
金莲道:“恁的,你倒也不姓李。”李师师摇了摇头。
金莲道:“你正经姓甚名谁?——再帮我换个手巾子来。”将血水浸透的帕子丢过。
李师师道:“谁晓得?也没人告诉过我。”回身搓洗手巾,道:“你呢?你叫甚么?院里行走的人大多不用真名,我猜叶巡检不真姓叶。你也不真姓武罢!”
金莲道:“此是奴家夫姓。丈夫早死了,娘家姓潘,我叫金莲。起动你,李大姐,帮我给他翻过身来。”
二人合力将那少年身子翻过。金莲解开上下衣裳,擦去他身上血污,见得浑身不剩多少完好皮肉,心中不忍。李师师早扭开头去。
金莲道:“你这里有镊子没有?”李师师道:“有。”急取一把来。
金莲扭头看一眼道:“你这镊甚么的?——也罢,燎上它一燎。不干净的也干净了。”
指挥李师师拿烛火燎过镊子,取鸡蛋清来调和,将嵌在皮肉中衣片浸湿,拿镊子钳住,使巧劲轻轻摇撼,一点点往下揭剥。李师师一旁捧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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